舊氈亭

My Old Blue Felt


  • 猛士道

      最近愛聽文史復興的故事。凡是說這段歷史的,都要提馬基亞維利(Niccolo Machiavelli);而提到馬基亞維利,則要講到《Il Principe》一書。講課著書的學者們在此總要爲馬夫子鳴冤:他本人是如何的道德高尚;在保家衛國的戰爭中是如何的慷慨激昂,招募鄉勇;爾後敗退了,又痛定思痛,爲整個意大利想出了這麼一記猛藥,只爲能夠保境安民。。。   我其實不大應該把自己帶入馬氏的處境,原因有二:一是我並不是什麼「愛國者」。與我關聯最深的兩個國家,歷史上都是把欺負別人當作常態,而遇到少數被欺辱或自覺受到欺辱的時候,則容易反應過激,不是自吹自擂,就是疑神疑鬼。所以不論「愛國人士」們是如何在或真或假的危機之前奮臂搖旗,「潸焉出涕」,我則從來對這類激情抱有懷疑。如此一來,便實在很難理解馬氏面對國家、道統之將亡,而油生的危機感之真切。二則是因爲當下正是一個「病急亂投醫」的年代——我比較了解的英美是如此,其他許多民主選舉的國似乎亦然。《Il Principe》據考寫於1513 A.D.,距離其原型切薩雷(Cesare Borgia)殞命的1507A.D.,已隔了五六年,而半島上的主要危機,也從切薩雷的東征西討,轉換成了翻山跨海而來的「蠻人」大軍。一如中國人在外遭了小偷,便懷念起「天網」的恢恢來,馬基亞維利在受了奇恥大辱之後,似乎也是寧願把家國交給一個野心勃勃的本地梟雄,而不讓法國國王、神羅皇帝之流來意大利肆虐豪奪。這種理想幻滅的心態雖然很讓我輩同情,但恐怕很難讓纔被波奇亞進行過「special military operations」的人們買賬。過去十年來被推舉出來的諸多強人領袖們,我看更像是董卓、張献忠一路的人物——對搞破壞一類的工作更有興趣一些。他們的功過,最好是留給後人評判;但是活在現世的人也不可能不做抵抗,只是溫順耐心地等着對方擎着電鋸來光臨。   發了好些牢騷,但對如今那許多跟馬氏一樣,對亂世痛心疾首的人們,我也是沒有什麼好建議的。韓非子《五蠹》篇曰:「如欲以寬緩之政、治急世之民,猶無轡策而御駻馬,此不知之患也。」我在2024與2025,這社會上對政治最狂熱與警惕的兩年裏,所想的也常常不過是如此:橫空出世一個拿破崙一樣的猛人,雷厲風行地鞭策這些「急世之民」,讓世界可以重回「寬緩之政」;現在之所以不再妄想,歸根到底還是對「猛士之道」失望了。歷史上的猛人看多了,發現他們之中很少有什麼通達的人物。特別是那些號稱「勘定禍亂」的人物,後半輩子哪怕世風有改善,也不會把這塊招牌拿下,承認世上有危機以外的時代,殺人以外的手段——洪武父子便是最極端的例子。就算是馬基亞維利老先生,若是真的把意大利統一提前了三百年,我疑心他也是不大能收手的。終究還是攥緊着手裏的鞭子,四處去尋找各色「悍馬」來抽打。 Continue reading